幸运飞艇八神经的游戏剧场

编辑:凯恩/2018-12-29 11:38

  游戏文学一直是个有点模糊的概念,包括一些游戏媒体从业者在内,很多人都觉得这根本就是个伪命题。游戏就是休闲娱乐,而文学应该是有意义、有深度、有社会责任的,这两件事似对不到一起去。但玩家其实和其他所有人一样,都有着倾诉的欲望。当这种欲望因为游戏被挑了起来、2018时时彩平台排行榜。当玩家又正好有点儿文采的时候,他或者她自然要把自己心中澎湃的情绪记录下来。玩家中有不少才华横溢的年轻人,游戏文学中也有不少不输其他领域文字的精品;每当我看到“为游戏平反”之类的标题,总会想到这些人,以及这些文章。

  时至今日我们依旧没法给游戏文学下一个十分精准的定义;它不一定是描写某部真实游戏作品,也不一定非得是虚构的,它甚至不一定非得跟游戏本身相关。同人文学也好,纯架空的虚构作品也罢,所谓游戏文学大概只有一条准则:它的书写者和阅读者,都是游戏玩家。这组专题围绕五位游戏文学相关人士展开,每位受访人都会推荐一两部出色的游戏文学作品。就像好游戏值得反复玩一样,好的游戏文学作品不会因时间而被埋没;如果你喜欢玩游戏,也喜欢读故事,那么这期专题或许能把你带回到过去的某个好时光里去。

  2002年第一期大众软件,龙门茶社和游园惊梦(游戏剧场前身)栏目同时诞生,能看出大众软件想在游戏文化上搞出点名堂,而此时的大多数同类游戏平面媒体,都开设了游戏文学的栏目。(点击查看大图)

  就和其他许多游戏媒体人一样,八神经的游戏媒体之路开始于《电脑商情报》的江湖夜雨版块。这一栏目专门向读者征集有关游戏的心情杂文,入行门槛低,目的性明确,它把不少大好少年拐带成了游戏作者。

  当时的游戏基本全部是单机游戏,游戏场所多半是网吧,玩家大多数都是院校学生。这个玩家群体充满好奇心、有一定教育基础、有大把闲散时间、对新鲜事物无比渴望,他们混迹于当时流行的各种论坛,很快就培养出了一种以“写两笔”为荣的氛围。而“写两笔”升华之后就是“上几次刊”,八神经说那时有不少人与他同道,他们玩游戏,写游戏,后来也就顺势进了游戏业界。

  在他入职《大众软件》时,游戏电视节目还没被禁播,电子的名头也还没套上,游戏这行看起来大有可为。《大众软件》为“游戏文化”单辟出了两个栏目,一个是介绍游戏背景知识的“龙门茶社”,还有一个就是专登游戏文学的“游戏剧场”。按照八神经的回忆,这两个栏目的受欢迎程度不相伯仲,虽然前者的排名总是很稳定,但后者却时不时能冒出一两篇让读者忍不住手工录入放到网上的好文章。

  在八神经之前执掌游戏剧场的编辑是林晓,她本人是一位科幻作家,手里有不少科幻界的作者资源。“现在想想林晓真是最适合做这个栏目的人,”八神经回忆到,“她特别有亲和力,不偏不倚,读者人气投票永远第一”。

  所谓“不偏不倚”,就是指编辑能否抛开自己的喜好、只以文本本身的优劣来甄选稿件。有些编辑就喜欢硬核向西方游戏,一看到写《辐射》的作品就喜上眉梢;也有些编辑就是喜欢仙侠,他们对西方作品选择性失明。

  除了公平之外,游戏文学编辑还得拥有不弱的鉴赏力,他面对的作者经常是群通读科幻、奇幻、传统、推理等等领域的怪人,如果自己功夫不够,那就也没法审人家的稿子。

  2005年的第一期大众软件,游园惊梦正式改名为游戏剧场。(点击查看大图)

  无论在哪个时代,媒体编辑总觉得好作者就跟雨后森林里的松露一样可遇而不可求。八神经的“游戏剧场”每个月能收到四五篇投稿,而杂志一个月需要两篇游戏小说。尽管看起来似乎能够满足需求,但事实上游戏玩家的文字水平相当参差不齐,负责“游戏剧场”的历任编辑都永远处于一种对作者的饥渴需求之中。一旦发现了优秀的作者,他们就“恨不得往死里用”。被他往死里用过的作者很多,其中比较出名的比如文舟,“每次他写完一篇编辑就赶紧催着要下一篇,稿子囤的多一点才有安全感”。

  每个作者的偏好各不相同,有些善写架空题材,也有些就是会写暧昧情愫,而这些作品往往代表着玩家这个年轻群体中正在发生的变化;八神经提到有位著名作者写了一篇关于“男生沉迷游戏冷落漂亮女朋友”的小说,那篇文章在当时叫人耳目一新,“那其实就是现在大家都说的’屌丝’的雏形”,他说,“那篇小说早在很多年前把这个形象给提炼出来了”。(点击阅读原文)

  后来有一年,八神经遇到了“作者荒”,那一整年里“游戏剧场”只有两位作者,这个月你写,下个月就他写。这两位作者中一位是张克伟,专写《魔兽世界》小说;另一位是笔名为戈衣的姑娘,“她是学考古的,满脑子都是那些有意思的历史典故”。

  戈衣姑娘的作品代表了游戏文学的一个特殊领域,她曾写过一篇《仙剑奇侠传3》的同人小说,主人公是景天的后代,开着一家现代世界中的当铺。店里的东西都是店主四处淘换来的,多少与仙剑有些关系,从风声木到破山剑,这些“装备”成了今天的“古董”,游戏角色也成了传说中的人物。读她的文章与其说是游戏小说,倒不如说更像是为虚构的历史做传。

  在八神经看来,有许多优秀的作者都像是戈衣姑娘一样,他们的才华早已经超出了“游戏”这个限定词,倒是更接近于“文学”。而对于这些作者来说,游戏只是激发出他们的创作欲而已,他们并不需要去描绘”别人的世界“。

  这些作者更倾向于把作品裹上一层游戏的外衣,这样做不光是因为其灵感毕竟来自于游戏,更重要的,是因为他们希望在玩家这个特殊群体之间交流。玩家们共享着许多东西,不光是具体的游戏,更多的是一种模模糊糊的”文化“。游戏作者不用讲解什么叫“NPC一样毫无存在感的人”,也不用费心说明升级到底是个什么感觉——正是这种认同感让他们留在游戏文学圈内。

  类似的作者和作品还有很多,八神经着重提了祝佳音刊登在《大众软件》上的作品《我的儿子祝奎达》,这篇小说的开篇如下:

  当我第一次看到自己孩子的时候,我就向他保证,我一定要给他高于其他所有人的教育。我给他起名祝奎达【注一】。当然,这个名字自有其深意,但他现在又怎么会懂得呢,他现在只是哭个不停,就和其他所有刚出生的孩子一样,但我相信他总会与众不同。

  【注一:这个名字由两位著名的绝地大师:“奎刚金”及“犹达”的名字组合而成,奎刚金大师曾是欧比旺克诺比的导师,并将阿纳金天行者带入绝地的世界,而犹达大师则是绝地议会成员,也是《星球大战》中品格最为高洁,能力最为强大的绝地大师。孩子的父亲给孩子取这个名字,很显然是希望他以这两位大师作为榜样,从而成长为一名优秀的绝地武士。】

  祝奎达一岁的时候,童彤和我之间爆发了激烈的争吵,内容无外乎那些其他人也会说起的陈词滥调,她不喜欢我对孩子的教育方式,女人们总是有点不可思议,她们根本不记得自己曾经说过什么,她在之前分明是支持我的。

  “我以为你当时是在开玩笑呢。”她对我喊,“你怎么可能把这种方法叫教育?”

  祝奎达非常聪明,我毫不自夸地说一句——在这方面,他的确挺像他的父亲。他两岁的时候就能支支吾吾地说些断断续续的句子,当然,是用英文说的。我不认为教他中文对我的培养计划有任何帮助,如果他对中文感兴趣,我当然是会教他的,但那要在他熟悉了英文和银河系Basic语言【注二】之后。

  【注二:银河系Basic语言(又译为银河标准语)是《星球大战》系列影片中各种族之间的通用语言,在影片及其他相关出版物中,角色们在大多数环境下的交流均被默认为使用银河系Basic语言进行。但由于Lucas官方并未给出银河系Basic语言的标准结构,因此主角所教授的语言可能是基于虚构而成。】

  现在的游戏媒体大概无法想象一篇开局就带注释的小说。这篇文章与任何“特定的”游戏都没有关系,它植根于《星球大战》及其衍生物,也泛谈了“未来”与“宇宙”。文中主人公完全虚构,剧情也与正传关系不大,这样的作品即使今天也不好归类,但它好看。(点击阅读原文)

  在十数年杂志生涯中,八神经过手了几百篇游戏文学稿件,也聊了近百位游戏文学作者。按他的话说,“我感觉游戏作者出身的人很难混其他文学圈子,而游戏文学内部又给不了他们太多机会“。《大众软件》在鼎盛时期毕竟有过几十万读者,由它出面集结成册的游戏文学集总还能卖个几万本,但前文提到的林晓女士曾经积极地张罗过游戏作者出版自己的小说,”可后来印出来的书中有些卖不出去,全堆在家里“。

  八神经认为喜欢文学的人原本就不是多数,而这种人在玩家群体中更是少数中的少数;许多人阅读游戏文学只是为了寻求熟悉的游戏术语,”看到不认识的人物,直接就不读了“。从这个角度讲,游戏文学植根于游戏作品,它的寿命也随着作品流行期的衰退而消逝。”单机时期游戏文学最鼎盛“,他总结道,”到网游就少了,差不多只有《魔兽世界》同人;到手游的时候几乎就没人再写东西了“。

  随着游戏业迭代而失去活力的,幸运飞艇,并不仅仅是游戏文学,八神经说他亲历了游戏媒体的衰退。“曾经几十万销量的杂志,后来每个月两三万本;不是印了卖不出去,而是没人愿意投广告,印一本就亏一本”。随着网络的发展,需要印刷、排版、铺货的纸媒失去了资讯价值;除了资讯之外,纸媒曾经的重头项目是游戏攻略,可眼看着单机游戏越来越少,玩家对于攻略的需求明显下降。“以前出色的攻略作者每个月光靠写攻略能赚上万块钱,后来可不行了”。

  纸媒逐步萎缩,游戏文学的阵地也节节后退;到最后八神经手上的游戏文学稿件只剩下两类:写魔兽世界的,还有永恒的仙侠类单机同人。八神经和他的同事们固执地坚守着一小块海礁,他们都明白大浪随时可能把自己掀翻下去,但却又都不舍得第一个离开。

  离别的日子来的突兀。去年某日,《大众软件》的股东撤资,杂志社宣布解散。这条新闻在当时激起了轩然大波,虽说游戏媒体停刊早就不是新鲜事儿了,但谁也想不到曾代表着业内风向的“大软”也会倒。八神经提到那段时间显得颇为淡定,他坦言“游戏行业的纸媒肯定是要成为一件特别小众的事儿”,这一天的到来虽然悲伤,但他们也早有准备。

  事实上,在此之前足足一年的时间里,“游戏剧场”栏目就已经先消失了,八神经说他实在是找不到值得一读的作品。新一代玩家已经不再以“写两笔”为荣,而老一代万家又都被事业和家庭绊住,再也没有了熬夜敲键盘的激情。

  生铁在从大众软件离职后,回家创作了一本纯文学范畴的小说。(点击查看大图)

  采访中八神经提到的大部分作者现在已佚散于江湖,游戏文学原本靠的就是游戏带来的激情与灵感,如果连玩游戏的时间都没有,自然也就不会再有什么文学。

  前文提过的戈衣姑娘倒是时不时还写一些,“从仙剑写到了古剑”,八神经笑称,“女孩子喜欢玩仙侠游戏”——但一个栏目不能只靠“时不时”撑着,“游戏剧场”停了,八神经说他不知道戈衣还能给哪里写文。

  八神经和同事们不想离开工作了超过十年的巢穴,他们努力拉广告、坚持着不停刊。但手机游戏根本不需要纸媒广告,“得关系非常非常好的朋友,才能给投一些广告”。而杂志本身定价较低,面向的却又都是对价格敏感的学生群体,一旦涨价势必引起销量下滑。卖一本亏一本的情况一直持续,八神经也一直跟老作者们保持着关系,他希望这个作者群体别散掉,有朝一日还能再合作。

  游戏作者们无论在网上如何风生水起,但却始终都觉得“上纸媒才是正经事儿”,尤其是游戏文学范畴的作品,他们老是有些不愿意白白发在网上。“网上发文首先是要紧跟时事,跟爆点,很容易就几十万点击了;而小说就跟怀孕一样,孩子可不是想什么时候生就什么时候生的”,他这样比喻。辛苦生下来的孩子当然希望交到可靠的人手里,而当这双可靠的手消失了,许多作者也就就此不再碰游戏文学。

  这一行留不住人,八神经也不好开口去留,因为他心里明白有这般天赋的人们理应获得更多的读者与关注。而从另一个角度讲,他认为游戏文学原本就不大的读者群正在迅速下降,人们的时间极度碎片化,任何事情都想要马上知道结果,“没工夫去思考”。厂商需求更是为风雨飘摇的游戏文学界雪上加霜,过去还有官方小说可以指望,但手游时代不需要那种东西,“玩家玩不到那么深”。

  那么,游戏文学到底还有没有存在的必要呢?八神经对此的答案是肯定的。大软在2014年经历了一次众筹,原本的计划是两个月筹措一百万重启基金;而众筹开始之后20天久已经筹够了一百万,到两个月时数额就已攀升到了二百万。这次众筹的成功让八神经和同事们倍受鼓舞,他认为这说明了“读者依旧需要深度阅读”,而深度阅读中必不可少的一环就是游戏文学,“好故事肯定有人看”。

  他提到栏目停办之前最后一篇叫他印象深刻的游戏小说,那文章来自于生铁先生,他是位在传统文学界闯出门路的游戏作者。这篇小说题为《像个男孩一样》,文章片段如下:

  “对了,”白露说,“你知道吗!我表弟那边居然不知道‘街霸’美国大兵的隔空摔人的绝招!”

  “郑州……我猜是他们的街机厅没有六键的机台。美国大兵的隔空摔是需要拳脚并用的。”

  “嗯……我有时总想和别的地方的高手切磋一下‘街霸’,他们肯定已经发展出不同的格斗流派了。”

  两人坐在那儿,彼此之间没有一点疏远或陌生的感觉,他们甚至没意识到昨晚他们才刚刚认识。因为父母都不在家,白露差不多是晚上最后几个从游戏厅里出来的人。在他最后一次玩《战斧》的时候,这个男孩加入进来,和他一起配合。他们当时就很谈得来。

  游戏结束后,男孩指着墙上施瓦辛格的《突击队员》的电影海报和白露说,《战斧》是根据他演的古装片改编的,只不过把里面的小偷改成了拿斧子的老头。白露没看过那个录像带,他家里没有录像机,不过他家里也有这张海报。

  男孩为了向他形容那个电影的血腥程度,模仿片中角色动作——英雄用手抓着坏人的头发,用剑把坏人的头从肩膀上砍下来。这听起来让人产生无限遐想。对白露而言,施瓦辛格的电影不仅在于它们的火爆嗜杀,而是它们的故事往往建立在一个虚幻而令人梦想的背景中,一个和现实生活完全不同的背景。

  这篇小说几乎是纯粹的传统文学,用词讲究,情绪细腻。它描述了一个真实的游戏厅和一段真实的青春回忆,而真实是一切文学体裁中最难达到的境地。我们中的每一个人可能都见过时而慈祥时而凶悍的游戏厅大妈,也都有过一起玩的不亦乐乎、却转头就忘的朋友;把这些日子记录下来,也正是作者的责任。

  在采访最后,八神经试图为我描述他心目中优秀的游戏文学作品。“最重要的是有感而发,绝不是由外而内的……必须是由内而外的。是不是真情实意,玩家都看的懂——他们可能不说出来,但他们都看的懂”。

  他笑称魔兽“不知养活了多少游戏作者”,好的游戏作品对于游戏文学的提升作用无法估量,“现在可能很难再有像山口山那样的作品了,现在的很多游戏根本撑不起故事”。在八神经看来,从几年前开始游戏文学的风向就已经大幅度转向了“玩家心情”,而这曾经是他不太喜欢的一类作品。

  他始终认为好的游戏文学应该脱胎于一个“硬核”,就算是披着游戏的外皮,里面应该也有些坚硬的干货。

  八神经他们打算一直把杂志做下去,他们想靠APP和电子刊物赚点钱,而平媒杂志就算依旧盈利惨淡,他们也乐意继续做下去。如果他们真能办成这件事,那八神经不但打算着恢复游戏文学版块,甚至还想尝试连载长篇小说。“肯定会有人写的,只要写得好肯定还是有人读的。”他说,“就算我们注定是要死在这条路上,至少不是因为做得不够好才死”。

  采访结束后我们结伴走去地铁站,路上他滔滔不绝地描述着自己审阅过的许多游戏小说,那都是些十分美丽的文字,是些值得一读的故事。